作为寓言的公务员热

春节期间,谈到官员的腐败,发现许多人并不认为受贿是件多么了不得的事,他们讨厌的是收钱不办事的官员,收钱办事,那这人的声誉就不错。这对政府机构及官员的要求,已相当于商号,允许其盈利。

正因为如此,中国的公务员热才永不退烧。作为账面工资,公务员并无明显优势,人们对公务员趋之若鹜,就是看中其中各类隐性福利及腐败的可能。

中国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憎恨公务员,中国人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想当公务员。人人痛恨腐败,人人想腐败。这是中国人精神分裂吗?

不是。这是正常的人性在起作用。人必然对某种激励起反应,在一个地方能够安全地腐败时,人们就会趋向于腐败。

理想的政府,只负责保障其公民的人身及财产安全。它不创造财富,所以消耗的财富也越少越好,即政府越小越好,这样才不会浪费税收及人才。

如果政府及其雇员开始有创收的念头,那就是腐败的开始。不劳而获是人人皆有的恶念,这意味着政府雇员是潜在的腐败者。有严格监督的制度在,不害怕个人的腐败,就像美国出了尼克松,韩国人审判了几个前总统,并不会动摇国本,民众也不会造反。

既不能发财,又被媒体、反对党和检察官盯着,在这种情形下,为什么还有人从政?这就是社会分工,有人对政治特别感兴趣,也更在行,他希望实现自己的政治理念,也享受治理国家的乐趣。美国总统天天被媒体挖苦,也不可能有什么隐私,但总的来说,当总统实现了个人价值,是件荣耀的事情。

政府雇员当大官的是少数。多数雇员只能达到社会平均收入水准,了不起略高,过高纳税人要艹了。升职的天花板也不高,重要的政府官员,由于其平台开放,多由学界、商界的精英空降。所以一流人才只会投身于经济,在这领域财富及荣耀才是无限的,只有中下人之资才愿意当公务员。别说美国了,在韩剧中,当公务员都是件见不得人的事。

上面这些理论并不高深,算是通识,读过大学的人都应该知道。

前几天,收到一位读者的邮件,他在一个小县城当电视记者,工作主要就是扛着摄影机拍几个县领导,受不了后改做社教类专题。他读罗素和王小波,也给面子地读我的文章(包括腾讯大家上的文章),认知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自嘲这种电视台的工作,什么都不做最好,因为多做一点就是多忽悠一点。

不过,有个进入机关工作的机会摆在了他面前,他不喜欢。内心挣扎的结果是,他动用关系确保了这个机会。

我很能理解这种认知背离,并向现实投降的人。在中国的小县城,你能进党政机关当公务员而不去,那路人都会扭送你去精神医院。因为白痴都知道,当了公务员,你从此可以什么都不做,也比辛苦工作的人过得好。

这不是一个小县城青年的苦闷,是中国从一线城市到乡镇的普遍现象。多数大学生们知行悖离,毕业后挤破脑袋去争取一份寄生的公务员工作。这是具有中国特色的寓言:人人知道问题在哪里,人人都加剧问题;人人赞美文明,人人都反文明。

因为制度性的腐败力量太过强大,组织替你抢钱,几乎无人可以抵挡这种利益诱惑。

一个国家的政府成为盈利机器,随意收税、倒卖土地(据任志强统计,房价的70%是由政府收走的)、预算决算一片模糊,这黑洞里的天量金钱用来养肥越来越庞大的公务员人口。公务员成为这样一种特权阶层,他甚至不需要个人腐败,他只要混进去,制度性的腐败就把奶头塞进他的嘴里,民众将源源不断产生乳汁:医疗、住房、福利与养老比其他国人好上一大截。

靠知识增长、个人觉醒以及所谓的微博反腐,是无法阻挡制度性腐败的,也无法劝说一流人才不去当公务员,趋利避害永远是多数人的选择。若无制度性的变革,市场的机会越来越少,政府的权力越来越大,那么公务员只会越来越热,热到这个国家破产,再也供养不起寄生虫为止。

而制度变革的主动权在谁手上?中国的反对声音弱小,也无真正的力量,还是在执政者那边,政府一廉洁,公务员热马上降温。这需要执政者有断臂求生的勇气,有没有这勇气呢?天知道,天知道。

让人开心的是,就算没有勇气,一点不改,当人人成为寄生虫时,固然是个很恶心的社会,但它也到了无法继续的边缘,无血可吸,寄生虫也要死。规律总是会起作用的,人不改,天会改。

万岁,自私的个人!万岁,自由的个人!

人聚集起来,力量会变大,一个原始人赢不了老虎,一群可以;一个人建不了金字塔,数十万奴隶可以;一个秘密警察不太可怕,一百万个就能形成巨大的恐怖力量。

这让人类长期有个错觉,既然集体的力量大于个体,那么集体的价值必然也凌驾于个人价值之上。离开集体你可能就会饿死,所以集体主义好,个人主义坏。一些国家的宣传机器也酷爱这句话:国家好了,个人才会好。言下之意是,放弃个人的利益是应当的,只要剥夺你的是某个集体。

放弃私利,无私,在东西方的传统话语中,都是与高尚和美德的代名词。

但是一个人只要观察自己,再不诚实都会发现,他最在乎还是自己的利益。只剩一块面包,他更愿意填进自己的肚子而不是无私地施舍给陌生人;老板不涨工资,于你来说,是损己利人,符合无私的原则,但你还是会在心里用粗口问候老板娘。

就是用了无数多笔墨歌颂的“无私的母爱”,现在看来却是最大的自私——只是为了传承自己的基因,本质上与猴子妈妈照顾小猴子没有太多的区别。如果母爱是无私的,那么,一个母亲更应爱邻居那个聪明漂亮的孩子,而不是老觉得自己那个笨笨的、丑丑的孩子最可爱。

“无私是美德”与总是自私的人,理想与现实的这个鸿沟,人们想出了无数多的方法去填平,效果都不好。有相信暴力强迫的,奴隶主用鞭子和死亡,专制者用核弹和监狱;还有各类宗教的柔性劝说(无论是正教还是邪教),教导信徒要放弃自我,可是每个人真的不工作,都虔诚地静思、禁欲,那社会早就崩溃,人类早已灭绝。释迦牟尼一定不赞成所有人都四大皆空,那样谁来供养寺庙呢?谁来生小和尚呢?

宣扬无私的人,从来都无法改变人性的自私,这让他们看起来,要么虚伪,要么像是精神分裂。事实也往往会证明,那些口头宣称自己无私的人,多是沽名钓誉之徒,只不过是利用人们对“无私”的盲目崇拜。

“这个人自私”、“他不过是为了私利!”在很长的时间里,抛出这些话的效果都等同于说:“这个人得了梅毒”、“他不过是一个恋童癖!”——在中国,目前还有这种杀伤力。这也是中国这个社会伪君子多、精神分裂者多的原因。更是中国集体主义仍然有号召力的原因。

所以亚当·斯密在《国富论》里的这句话,无论怎么赞誉都不算过:“我们不能借着向肉贩、啤酒商、或面包师傅诉诸兄弟之情而获得免费的晚餐,相反的我们必须诉诸于他们自身的利益。我们填饱肚子的方式,并非诉诸于他们的慈善之心,而是诉诸于他们的自私。我们不会向他们诉诸我们的处境为何,相反的我们会诉诸于他们的获利。”——中国人尤其应该多读几遍,最好挂在每一所中学里。

肉贩、啤酒商、或面包师傅在《国富论》1776年出版之前,就是为自己的私利存在的,亚当·斯密并没有改变他们的行为模式,为什么了不起?因为他填平了自私与美德的鸿沟,自私从此不再涂有污垢,它由匪徒的黑话变成交响乐团演奏的主题。

许多人从此知道:自私是人的天性;这天性不必要矫正;只有人追逐私利才能让集体存在,才能满足所有人的利益。它某种程度宣布了集体主义的死刑,自由的个人才是最可宝贵的,除此之外,别无价值;用宗族、教会、社会、国家等集体价值凌驾于个人价值之上,即为邪恶。

亚当·斯密真诚的观察,重要的不是让经济学变得重要;而是让人类的精神得以挣脱“自私是恶”的死亡之吻,醒过来自由地创造。他的头像印在二十英镑的背面,那是应该的,在我看来,他还应该印在人民币上。

顺应人的自私本性,世界可以变得简洁而有效率,你不会成为自大的道德狂,特别爱去教育别人要怎么维护自己的利益、要如何更好地生活,因为维护自己的利益的人的天性,他自己最明白,自己最在乎,根本不需要道德导师,正如面包师傅不会浪费自己的面包。

如果有声称无私的、为了公益的道德导师来教导你要为了集体牺牲个人,甚至要侵入你的私生活,告诉你如何吃饭,如何做爱,那么,此人不是白痴就是奸诈之徒,离得越远越好。

永别了,集体主义!永别了,无私的美德!

万岁,自私的个人!万岁,自由的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