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情绪纵火犯”

连岳老师,

您好!

我的家乡在西北一个常驻人口只有几万人的落后小县城,我现在在一家事业单位工作,28岁,是父母、邻居、亲戚朋友眼中的大龄剩女,使我鼓足勇气给你写这封信的原因是源于昨天晚上的一次家庭冲突。

说出来也不怕别人笑话了,28岁了,还在挨父母的打,原因就是我还没有男朋友,让我父母觉得脸上无光。当他们撕扯着我的身体,在我脸上扇耳光时,我有一丝恍惚,我这是在哪儿?在干什么?

我相了好多次亲,可每次都是以失败告终,我实在是无法对一个时刻打听我父母是什么级别的干部,家里有多少财产的人产生一丝好感。每次感情失败后我从没有父母那里听到一丁点的安慰,反而在他们爆发后,那些我曾经受过的伤害变成了他们打击我的利器:“看,你就是个烂货,谁能看上你?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人上门来找你?就是因为你名声早臭了!臭不要脸的!脸皮真厚!”。跟您解释一下,我妈之所以骂我名声臭是因为我在高三谈过一场恋爱,在他们眼里,那是惊天动地、大逆不道的,我妈甚至把我现在还没有男朋友的原因归罪于这个和我早恋过的男孩,“你是不是还在等着人家?可惜啊,人家早不理你了,你活该被甩!”。听着这些恶毒的辱骂,听着我爸失控的大喊 “往死里打”,看着他们狰狞的面孔,我感觉好陌生,这还是那个口口声声说为我好的父母吗?

每次相亲前我都挣扎好久,那种感觉太痛苦了,如同商品一般任人挑选,还要面对失败的风险,以及想好怎么跟父母解释,我求父母让我心理上缓冲一下了再去继续相亲,可他们说:“让人挑怎么了?女人就是让人挑的,人家为什么不能挑你?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周围朋友都抱孙子了,你让我们脸往哪儿搁,你丢尽了我们的脸”。

豆瓣上有个小组,叫“父母皆祸害”,以前觉得太极端了,可现在终于理解了,我甚至惧怕婚姻,惧怕孩子,因为我觉得他们是我的一面镜子,看着他们,我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后的自己。我终究还是会原谅他们的吧,可是留在心底的阴影却是永远都无法抹去的。我承认我很懦弱,在窗台边坐了好长时间,还是不敢纵深往下跳,也许昨晚在一念之间,我真的会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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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发生的公交车纵火事件,让我想起厦门去年6月7日发生的那起震惊全国的BRT纵火案,遇难者接近五十人。那段时间,朋友们聚会,总少不了增加一个环节,感叹“生命如此脆弱,命运如此无常,活着如此美好”。当然,现在大家回归了旧模样。

警方判定的作案者陈水总,一说其容易偏激,而其自述年轻时上山下乡,工作时无业,年龄纪录又有错误(以至于影响“退休”),无论哪种说法,他最后确是情绪无法释放以至于心理扭曲,找了无辜的旁人下手。

还好多数人的情绪能够自我调整,即使受了天大委屈,选择制造惨案的人总是极少,这个世界得以保持平静。可是人的情绪压力,却往往指向事件之外的第三方,这点“陈水总逻辑”却是普遍的:丈夫工作不如意,回家就找妻子吵个架;妻子觉得一生被浪费,说话爱带一根刺;这两个人不开心的人又让他们的孩子变成情绪垃圾桶,愤怒的孩子只好一边踢打他的玩具,一边生长内心的悲观、伤感和暴躁。

一个人能意识到放弃“陈水总逻辑”,不将自己的焦虑转嫁给他人,这是一个集强大智慧仁慈于一身的超级强者,在其身边,如沐春风,可是这种人实在是太少了。人活着,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一种不易生出焦虑的生活方式。内心强大到不在乎任何环境的人,毕竟是少数,所以寻找一个宽容的环境,是生活幸福的最可行方式。

正如今天的来信者所描述的,一个不宽容的小县城,会无情地绞杀一个稍微有点异样的人,它像裁纸刀一样锐利,把每个人割成一样大小的A4纸,仅供复制,禁止涂鸦,没有即时贴,更不能有纸飞机。它形成这样的压迫的恶性循环:一个密闭小环境(乡村、小县城、小城市)热爱自己的道德标准,比如大龄单身青年可耻,高中生恋爱下流;这道德标准对每个成员施加压力,使违抗者及其家人承受“羞辱刑”;最后消灭异端,大龄单身青年草率成家,“下流”的高中生自甘罪人的形象或自我流放离开当地;由于异端的妥协和痛苦,使得新异端更难产生,密闭小环境更加强大,仿佛高压锅的质量越来越好,再硬的骨头都煮得松烂。

我很同情今天的来信者X,她几乎处于无路可逃的境地:她由于28岁未婚变成一个小环境嫌弃的人,因此婚姻更难,小环境更嫌弃她。父母不保护,自身暂时又无逃离的可能,觉得人生一点不值得留恋,也是自然而然的。她,就是身边那些“陈水总”的受害者。我只能安慰一句,无论如何,不要死掉,活着,生活会有回报,也会有意外;你的力量慢慢变大,有了防火衣,不怕“陈水总”后,就能保护自己的爱情和独特。

如果,和他人一样,你觉得无聊;被他人胁迫,你觉得反胃;成为一个异端,你有出生的感觉;爱一个人,你不想唱他人写的歌词。那么,在当下的中国,我劝你尽量去大中城市生活,只有这些地方,才是多元观念存活的地方,你更有机会以自己的方式活在陌生人当中。

祝开心。

连岳

连岳为你邮箱:lianyue4u@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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