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快乐10%

媒体人常写文章描述他们的焦虑,这个行业正在转型,谁也不太清楚前景。这本来是任何一个行业的常态,你必须不停面对新进者、新技术的竞争。只不过媒体人有话语权,所以他们的焦虑显得特别刺眼,有哪个总编自杀或早逝,更是物伤其类,哀声一片。

不说遥远的马车业,我亲眼所见,已经有不少职业或产业在市场中消失、转型、衰弱,比如电话接线生、寻呼业、彩电业、大城市的人力三轮车夫,更别说每天都发生的企业破产、倒闭,其中的从业者,我想,都很焦虑,但很少听得到他们抱怨与伤感,他们也没有饿死,绝大多数去做市场需要的新工作了。

前不久,偶然看到《纽约时报》排行榜上有一本美国广播公司(ABC)的记者、主持人唐·哈里斯(Dan Harris)的作品《更快乐10%》(10% Happier),被长长的副题所吸引“我如何驯服头脑内的声音、减轻压力且不失去敏锐、而且发现自助真的起作用——一个真实的故事”。

中美两国媒体人,生态差别巨大,但也有相似之处。当时我阅读的动力是,当一个中国媒体人抱怨的特殊压力消失,更趋近于美国媒体人时,那时候的焦虑来源是什么?有没什么因素是个人可以先改变的?

这本书给出了很有意思、也确实可行的答案。

随着在ABC的步步升迁,唐·哈里斯的焦虑反而与日俱增,症状中国媒体人一点也不陌生:他的女友发现,他生活中最让人烦躁的一部分就是永远离不开智能手机,吃饭时拿着,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拿着,睡觉时必然放在床边,与女友交谈时也不时瞟一眼手机。他害怕失去任何一条消息、更不敢错过有关节目的反馈。这一切显然已经影响了生活,女友要求他:你至少可以关机一会?或者在我们睡觉时把它放得远一点?

唐·哈里斯担心自己的形象、担心自己的头发、担心自己的声音,终于,这一切焦虑起了作用,他在直播时忘词,直愣愣地盯着镜头。

为了缓解焦虑,他甚至尝试了毒品。对他的吸毒行为,美国人看来比较宽容,ABC的高管允许他在这本书里披露,更没由于这“污点”开除他,书籍也没受到抗议。

当然,毒品并没起到释放的作用。唐·哈里斯于是记录了一连串与焦虑作战的过程,他原来是宗教类节目的记者,有接触各类传教士的便利,他们都算是处理焦虑问题的专家,给出了各种各样的答案:

“在苦难里保持舒适,在舒适里体验苦难”。

“我们全部的人生为脑内的声音所控制。”

“永远对当下说‘是’。”

“在不安全里保持智慧!”

“我们始终是七岁大小的孩子,总是不满别人得到更多。”

这些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在社交网络上容易被点赞,但他操作起来却无效果,或者根本不知如何操作。还好,他不停地寻找化解内心焦虑的方法,我想,这个坚定也是这本书的价值所在:人类的祖先,面对各种凶险,大脑形成的反应机制是“战斗或逃跑”(fight or flight),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两种状态都挺可怜,难免焦虑。人类早已离开丛林,命也长了很多,但面对各种压力,大脑的反应与原始人并无区别:是战斗,还是逃跑?你找不到办法对付焦虑,焦虑最终就会吞噬你,别无选择。

他最后找到一个简单易行的方法,乔布斯用过,NBA教练杰克逊用过,释迦牟尼用过,中国的僧人用过:打坐,或称为“禅”。你想想佛像的坐姿,然后那么坚持二三十分钟,将脑子里的杂念不停收拢到某个点或某句话,即可。

唐·哈里斯成功依靠打坐化解了焦虑。有阵子他甚至过于放松,失去进取心,ABC高管批评他:“你太‘禅’了!”他最后调整为最合适的状态是:将禅藏在心里,变成一个更快乐、更放松的人,但又是一个有效率的人。像阿拉伯人说的那样:一个人既要向真主祈祷,也有责任系好骆驼。

作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美国知识分子,唐·哈里斯清楚自己还得为打坐的好处找到科学依据,因此书中很多篇幅是提供各项研究支持,表明坚持打坐能够明显减少大脑分泌引发焦虑的化学物质。

我喜欢唐·哈里斯的态度:我的大脑、我的身体、我的生活,都是我的,也只有自己为它出现的问题负责。责怪职业、环境与他人,总是容易的,但它也欺骗了自己,让自己更焦虑,最后崩溃。

我并不焦虑,但看完此书后,也好奇地试着打坐几次,坚持半个小时并不容易。知道这个技能后,或许在脑子里“战斗或逃跑”反应过激时,可以告诉自己:先打坐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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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岳为你邮箱:lianyue4u@163.com

配图:Seated Buddha, Gandhara, 1st-2nd century 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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