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多数“失败者”

图: James Henry Cafferty. Midday Rest

连岳:

你好,读你的专栏很久了,你的文字幽默而且犀利,有时候尖锐得一针见血,让人有种刺骨的痛感,同时又会一下豁然开朗。现在的我就非常需要你这样的点醒,好让我知道,这十多年的婚姻我做错了什么吗?今后又该以何种心态对待自己生活?

我和老公都过了不惑之年,他是个稳重而且好脾气的男人,我们曾经历浪漫的爱情,然后顺利走进婚姻,并于十多年前在这座制造业闻名的城市共同建立了三口之家,有房有车,小日子本来可以过得很好。

大约2006年前后,那时虽然国内密集型产业成本增加、人工上涨的情况初露端倪,但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整体经济还是如日中天,工厂生产旺得订单都接不过来。我老公原本一直在工厂打工,因为工作中有一些契机,便开始和朋友合伙开工厂。开厂一直是他的理想,他告诉了我这个计划,我表示口头上的支持。这里要交代的是,我和他结婚后经济上基本是AA制,房贷和生活开支平均分担,而且我自认是思想上比较独立的女性,加之工作上我和他接触的领域基本没有什么交叉点,对开厂的事一无所知,所以也根本没有理由对他开厂的事有什么意见。接下来的事你可能猜到了。新厂刚刚开始盈利,2008年金融危机导致的连锁反应,短短几年内,他不仅失去了所有的工厂,还背上了上百万的债务。

为了还债我们倾尽所有,车子卖了房子抵押了,儿子只好选择公立学校读书。尽管失望和生气,和他吵了很多架,但我还是找朋友、亲戚借款帮他填了一些窟窿,直到现在还是经常会接到银行、债主的催款电话。压力山大啊。

连岳,我其实一直很认同你的观点,包括你对婚姻中两个人的位置、关系和态度等。我们两人都很独立,家庭中共同分担压力,工作上互不干涉。但如今我常反省自己,这种婚姻中还企图保持“独立”的做法危险而且不公平,男人在很多时候像个赌徒,而我自始至终都不想参赌,凭什么要承担赌输的后果?假如我当初积极干预他的选择,及时警告他投资的各种风险,采取手段保住我们的车子和房子,可能我们这个家庭就不至于落到如此惨的境地。

工厂倒闭后,他开始很努力地打工挣钱,但他不甘于每月只挣几千块,还在想着一有机会就重新开厂,但我输怕了,只希望他有一份稳定收入,我们一起慢慢偿还债务,过点平淡日子。为这样的事也经常吵,有时候我气急了会摔东西,他被我逼急了也摔,真是太痛苦了。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贫贱夫妻百事哀吗?

我现在偶然我会痛恨那个“一意孤行”给家庭引发灾难的他,但大多数时候是对现实残酷的心痛。现在我会很不放心他的抉择,开始要求介入他的一切,包括他跟谁交往,他的工作情况,财务情况等,已经完全不是原先那个主张“独立”的我了。这算是一种对前面的我的“修正”吗?还是会给家庭婚姻带来更多麻烦?我不知道。

连岳,能否给现在迷惑而痛苦的我一些建议呢,给我一剂安慰的良方,或者狠狠刺痛一下,帮我摆正心态也好,万分感谢!

迷惘中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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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惘中的女人:

“怎么这个店又倒了?”、“怎么这饭店转手了?”你在自己居住的小区周边溜达,一定说过或听人说过此类的话。有人归结于风水,街左边的店不行,右边的才旺;有人感叹经济形势不好。一千个旁观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倒闭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先回答这个问题:今天开张一百家公司,五年后还剩多少家?90+?50+?30+?心狠一点,答案是30+。这与经济起落都没关系,创业后五年的存活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多,很残酷。

开公司、办工厂,赔本退出是大概率事件,跟风水、星座、鬼神都没关系。从这点来看,你丈夫的工厂倒闭,负债百万,不算是特别意外。这是市场经济奇妙的地方,这么低的成功率,却能让人前赴后继创业,艰难胜出者,也不敢怠慢消费者,这喜怒无常的一群人,随时会翻脸,让你的百年老店瞬间完蛋。

在道义上,我要感谢所有像你丈夫一样的创业者,失败的成本自己承担。那些竞争幸存者提供的产品和服务,让人们的生活质量越来越高。知道了这点,再来看看第二个问题:一间工厂,是投资者舒服?还是被雇佣的工人舒服?有一种偏见认为前者舒服,好像什么活也不用干,拿走了大多数利润。正确的答案是后者舒服,因为他们可以固定支取薪水直到工厂倒闭为止,最大的损失只是失业;而投资者却会倾家荡产。高收益必然跟随高风险。

遗憾的是,我也只能给你道义上的支持。人们也不会给失败者多少关注。一切今日的伤感,只能靠你们自己扛过去了。你丈夫当初决定创业(得到了你的认同),没错;他创业失败,也没错。他的失败在很多人身上发生过。知道这点,你也许会好过一点,至少不会用“后见之明”来回忆当年:早知道不创业,今天就不会负债!这么想于事无补,只会引来过多的后悔和盲目的指责。

四十岁以后的人生怎么计划。我更倾向于支持你,时间成本不多,创业再次失败,处境只会比现在更糟,可能在五十来岁时面临更严重的债务危机。人生就是这么吝啬,只让你折腾一两次。把债还完,平平淡淡过日子,是比较理智的选择。

但四十岁以后创业的人也很多,成功率也不会低于更年轻的人。他想再次创业,也很正常。他如果有能力、有想法,能吸引到合伙人,在不增加家庭风险的情况下,我觉得也行——当然,这限制条件开得有点多,让人沮丧,输了想再搏一下的人,往往不会接受。他们反而更愿意冒险,所以快倒闭的公司,再高利息的钱也敢借,饮鸩止渴。在这种时候,我觉得关心一下他的财务状况,两人共同协调,是正确的选择,毕竟这也涉及你的利益。

把债务维持在可以还的水平,不要崩溃。心想事成的人不多,大多数得面对平淡(甚至失败)。心理要做好这个准备。

祝开心。

连岳(lianyue4u@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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