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不能挡在我们中间

图:Frederik Hendrik Kaemmerer.At the market

连岳:

现在的我是在异国他乡给你发邮件的。

在上海他奶奶刚去世的时候,我知道他心情很不好,就尽量满足他的要求。他说要摆放酒杯供奉,我答应了,还加上他奶奶的眼镜一齐供奉,他还说要放遗像,我没有同意,因为我怕他每天看到情绪更低落,好朋友也同意我的看法,也劝他不要摆放。我们没有自己买房子,是和别人合租的,如果要放的话不能放在共同的客厅的,只有放在床尾的电脑桌上面的。而且我个人私下觉得这是两个人的卧室,放别人照片很难受人的,我连我爸妈的照片都不放,更何况是遗像呢?

然后他就先到国外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带酒杯和眼镜。我曾经在国庆的时候过来看过他,天啊,迈进简陋的租房内第一个迎入眼帘的是床头的凳子上面放着那个遗像,人睡在床上的话睁开眼就能看到。我的头一下子大了。我提出要把遗像收起来,可能是我刚过来,他也没有说什么,就同意了。接下来我回国办好手续,现在正式过来了。

我现在过来一个月了,而且来的时候把他奶奶的眼镜和酒杯都带过来了,他也没有说什么,有时拉抽屉看见照片在里面放着,我庆幸或许时间真的可以冲淡一下他的那种感情吧。可是,昨晚他回来说有件事情和我商量一下,原来是把遗像放到床头的书柜上面。他说可以放在上面那层里面,这样就没事了的。我一下就懵了,他曾经说过奶奶过世之后最亲的人就是我了的阿,怎么现在还是不顾我的感受了呢?我说我不在乎你钱包里面不放我的照片放奶奶的,我也把酒杯带过来了,他说不用酒杯了,就放照片。我说了我的感受,他说让我慢慢接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说“你放吧,我到外面睡去”他说“那你到外面睡吧,这次无论如何我也要放了的。不要说什么影响我们的生活,没有它(指相片)都没有什么生活可言”我没有再说什么,就出去睡了。躺下一个小时,抽了几根烟,他出来了,很温柔的对我说“回去睡吧”然后没有再对这件事情说过什么,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抱紧我睡觉。我问他这是否是同床异梦阿,他说不是的,和那件事无关,这辈子只和我过。

连岳,我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在乎我吗?还是想让我感动之后答应他?是我太敏感了还是他太过份了呢?

谁之错

______________________

谁之错:

死人占据活人的时空,旁观者霸占婚床的事情,在我们这个社会比比皆是。

细心的人可能会注意到,在故事叙述逻辑方面,如何处理“一位去世的亲人”,在东方故事当中,往往把重点放在在世的人如何难以忘怀,最后感天动地,而死者也往往阴魂不散;也就是说,这是三从四德的变种,死人的地位有时候高于活人——以活人的非正常化来安慰死者。而在西方故事当中,活在过去的主人公却被视为需要疗伤的人,某种精神缺损的体现,故事的结局一般会安排他(或她)认识新人,再次过上了正常的生活——以自己的正常化来安慰死者。

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所以从我们活人的角度来看,我还是喜欢以正常化来安慰死者。而且从此事我们可以再提一下爱情的前提之一,爱情是以相爱的两个人作为考虑事物的第一顺位,这意味着,能不能把你们的卧室改造成准追悼会现场,你的意见不能被忽视。在那种环境里,我倾向于认为,你们可能会失去你们的性爱,至少性爱的乐趣会丧失;在遗像与祭品面前,如果性爱的次数与乐趣都增加,那性趣就显得太异常了。

这事相当罕见,其实解决办法早有教条,中国人有清明节,专门用来祭祀,其他日子都是活人的;中国人对先人牌位、遗像的放置都有严格的讲究。套句略显愚昧的话来说,他的做法可能对生者的“风水”不利,也让死者的魂魄不安——这话可能对他挺有用的,不妨试试。

佩索阿说过,“我对世界七大洲的任何地方既没有兴趣,也没有真正去看过。我游历我自己的第八大洲。”这是说精神的力量可以使一个丰富;正如物质有反物质,这个世界上也有许多“反佩索阿”,他们见过了七大洲,却始终把自己禁锢在奶奶的怀里。碰见这种人,除了感叹一声:他奶奶的!可能别无他法了。

你只能指望通过慢慢沟通,他会慢慢长大。

祝开心。

连岳(lianyue4u@163.com)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