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你的意义

图:Vincent van Gogh

连岳:

您好。

我今年28岁,回首过去的时光,可以用“顺利、平淡”来概括。从小到大,我是乖乖女,学习什么的都不用家长操心,大学毕业后考上了家乡的公务员。老公是大学校友,我们是彼此的初恋,毕业后经过4年的异地恋后结了婚。我的公公婆婆通情达理,很好相处,儿子自然是他们的骄傲,对我也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每当我细数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深感自己是被上天眷顾的,是幸福的。但是,幸福的人,为什么还会感到无聊呢?

也许,我对自己是不满意的。本科虽然是重点大学,但所学的专业却是学校的鸡肋,因此学校的名声并不能转化为个人的自豪感。工作虽然是体面的,但是并不能从中获得成就感,我常想,如果工作是为了钱,那么我根本无需工作;如果工作是为了兴趣,那么我对它实在没有多少兴趣;如果工作是为了理想,那么我的理想究竟是什么呢?

也许,我对自己是沮丧的。给我一大把空闲时间,居然不知道如何打发。说来惭愧,每次填表格的时候,在“兴趣”一栏,我只能填上“阅读”两个字。我好像对任何事物都没有长久、深入的兴趣。仿佛看一眼,知道个大概,就完事了。

或许我不该抱怨生活没有激情,因为我自己就是一个没有激情的宅女。工作场合,我也算是一个待人接物乖巧得体的人,下班后,我就完全不想与任何人交际。我曾想过,像我这样一个蜷缩着的人,或许应该找个活力四射的伴侣,带领我舒展开来。可是最后,我还是选择了沉稳、踏实、给我安全感的人。我的老公就像《单身男女》中吴彦祖饰演的那个“火星男”,帅、有本事、有责任心,但是,不有趣。这真是一个悖论,浪漫多情、风趣幽默的男生能够逗我开心,沉默寡言、坚毅果敢的男生却让我觉得值得信赖和托付终身。

结婚2年了,两位妈妈有体力、有空闲帮忙带孩子。我觉得自己身上没有母性,朋友说,等生了孩子自然就有了。真的会是这样吗?有一次我以为自己怀孕了,老公知道后的那种溢于言表的激动、欣喜,让我觉得如果这件事情能给我的家人带来这么多欢乐,似乎也值得我高兴。后来发现只是一个乌龙,我没有一点失落。于是我跟老公说,我好像还不想当妈妈,我自己还没有当够孩子。老公说,好的,你什么时候想生再生。

我的老公就是这种人,从不对我提要求。从相识到现在,从来没有要求我做任何改变。有时候我想,难道我好到无可挑剔?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他对人的宽容,究竟是一种大度,还是一种漠然?

他很少有浪漫的想法,一般都是我提出意见,然后他去执行。比如我说要去哪儿旅游,他说好的,然后去做攻略、订机票、安排好一切。他觉得工作、理财最有意思,赚钱是男人的事,花钱是女人的事。可是我对赚钱、花钱都没有兴趣。

这就是我的生活,没有大烦恼,没有小爱好,没有高目标,就像一朵花,在主人的悉心照料下,踏着时节的拍子,一天天长大。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盛开,但是它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凋谢。

这几天在家里闷得慌,我跟老公说,我们辞职,去旅行一年吧。老公说好的,趁年轻疯狂一次,反正回来后也不愁找不到工作。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父母,他们说,好的呀,我们非常支持你哦!呵呵,我看他们是根本不相信我会这么做。我真的会这么做吗?这么做能够使我从无聊中得到解脱吗?

希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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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别说把地球放在宇宙里,就在银河系,它突然灭亡,也不算什么事。一粒灰尘分解了而已。从这个维度来看,人生没有意义。

回归到人这个物种,我们的祖先早期快要灭绝,到现在繁衍了几十亿人,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有意义吗?我觉得多数没有。他们成长、哺育、死亡,只不过是保持基数够大,将物种灭绝的风险降到最低。从这个角度看,人的意义就是复制,类似于蟑螂,也没什么意义。

上面两段话不是刺激你,而是说,人在某一时刻,在阅读的间隙,从熟睡中醒来,忽然觉得:人,毕竟是没有意义的。这不算矫情,也不是病态,它是思维给人自身带来的悲剧性的绝望美感。

当然,人若长久停留在绝望中,甚至觉得生不如死,那就是疾病了,应该求助医生。

人不能过于形而上,老想着意义,彻底虚无,真会一天也不愿意再过。

还好,人是动物,求生畏死的本能,趋乐避苦的本能,让我们享受了很多细小的快乐,也使我们不得不承担琐碎的压力,活在具体当中,就有充实感。

这十多年来,周二(或周三),我都莫名有点烦躁,有点压力,因为一个长年专栏的交稿日到了。偶尔有失控的时候,明明脑子里有了文章的大概,可时不时起来喝点水,打开冰箱拿一杯酸奶……请稍等……我刚才去倒了杯酒,明明一小时可以干完的活,偏偏折腾两三个小时。开始还有点责怪自己:喂,你这个人,难道不能一鼓作气吗?后来也随自己意了,因为好像也乐在其中,似乎还找到了借口吃东西。

全情投入忘我的时候总是不多,精力一衰退,工作总是辛苦的,它给你报酬养活自己,这辛苦就是必须付出的代价。而且,它让人不虚无,保持脑部的活力。原来欧洲的贵族,不需要工作,他们中的很多人献身于探险、科研与艺术,用某种劳动驱赶空闲,使自己辛苦。

你现在的状态,类似于“贵族”,事事如意,夫妻之间,婆媳之间,都没有阻力可牵扯你精力,常态反应,是觉得幸福,正好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你的反应却是觉得这很无聊,这不算奇特,当人无法消化闲适时,闲适就变得负担。

当你不知道做什么时,最好的办法是什么都去做一做。你的天赋与偏好,在这过程中起作用,慢慢集中到你有兴趣的地方,这像一场大雨将水珠均匀洒向地面,它们最后向低地汇集。

你其实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不错的解决方案:辞去公务员。你本来就无聊,这份职业也无聊,根本没有地方吸纳你的闲适。辞职后,你可能不愿意在家伸手,等人养活,在自由市场里找份新工作,它们的挑战性远远胜过公务员,你提供了好的服务与产品,别人发自内心喜欢你,那种感觉,会让你焕然一新。

祝开心。

连岳(lianyue4u@163.com)

另外,今天的二条是我接的第一个广告,内容很有格调,谢谢移步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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