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解药

图:Laura Knight

连岳老师:

您好。

今天是我33岁的生日。本来一切似乎无碍,我也正在计划如何庆祝。但就在刚刚,我看着与朋友的合影,突然慌了。对感情、工作、生活一切的无力感统统袭来,我不知道该向谁倾诉,于是想到您,想把自己的故事讲给您听。

我想在别人眼里,除了还未婚这件事,我大概算是正常的。名牌大学硕士毕业,知名公司就职,虽无车无房,生活也还算体面。谈过两段恋爱,换过两次工作,一不小心踏入人生的33岁,突然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面目模糊。

我挑几个片段说给您听,第一个片段关于成长。10岁以前,我过着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这之后的便像是噩梦,无休止的搬家,父母两地分居(其实他俩当时已经离婚,只是我并不知情),我有时跟着母亲,有时寄养在爷爷家,有时寄养在姥姥家,有时寄养在其他亲戚家,每年转学去不同的城市。我从来不喜欢住在别人家,但我没有办法。我很努力,不断转学但成绩从未下降。但我不喜欢和别人亲近,看见别的小朋友和爸爸妈妈在一起时心里难过,但也只是回去偷偷的哭,不让别人看见,不喜欢别人看见我的心事和感情。这期间与母亲在一起时,我撞见过她和别的男人调情,我心里很害怕,但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上高中,我上了寄宿制学校。高一的冬天,父亲心脏病突发去世了。我被接回家,去停尸房看见很久没见的他,躺在冰冷的停尸床上,我记得很清楚停尸床下还放着一具尸体,被东西盖着,但是一只手露在外面。我觉得一切很不真实,不知道怎么也哭不出来,走路也感觉轻飘飘,但看着周围的人都在哭,后来也就跟着一起哭了。我没有告诉同学们家里发生了什么,对最亲近的同学也没说。

第二个片段关于感情生活。4年大学本科,3年硕士,学费有家里积蓄、亲戚资助以及部分贷款。毕业那年我26岁,顺利进入一家外资公司。感觉生活似乎终于向我张开了双手,露出阳光灿烂的一面。母亲拿首付、我还贷款的方式给她在家乡换了一套好点的房子,亲亲都说我很孝顺。我交了第一个男朋友,学识和财富都在我之上,我以为我们能结婚,但逐渐的我发现他控制欲强、脾气不好,不愿意我和他平等的面对和处理问题,于是分手了。后来交了第二个男朋友,学识和财富都在我之下,他性格温和善良,宠我和包容我,只是我们很难有精神上的共鸣。

第三个片段关于工作。我的第一份工作持续了4年,打下不错的基础,自己有点小膨胀,觉得到了应该更专业化的阶段,毅然决然辞职离开。休息半年后,开始第二份工作,是家小公司,我被老板创业的激情打动,薪水提高,也被认可,但公司太小,规范化都很难做到,更别提专业化,遂辞职。第三份工作,继续爬升,到了业界更有名气的一家公司,没想到内部管理极其混乱,人际关系复杂,我因为比较耿直和不善于解读局面而被边缘化。想想自己两次辞职都是为了追求个人成长和专业化,但现在几乎已经忘了专业化这个起因了,真是忘了初心。

我看着自己的照片以及与朋友的合影中,我的面孔、衣着都无比模糊,没有自己清晰的形象,像是看一个陌生人。我像《千与千寻》里的无脸人,吞下去谁就是谁的声音,想要努力成为谁就会更像谁,但问题是,就是不像自己,因为我心里也没有自己的形象。

如何让自己面目清朗起来呢,您有答案吗?

面目模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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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目模糊的人:

你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呢。

绝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提这种问题,有的埋身于琐碎之事,有的忙于为衣食奔走,没空问;有的局限于思维力弱、视野窄,没能力问。从这点看,可以先安慰你一下:你的面目已经比这些人清晰,这算是站在一个山峰眺望更高的山峰,有些失望,但已经站在高地。

这不是意外,因为你33年的人生,也比绝大多数人幸运。

你可能不同意我用“幸运”这词,但我可以解释清楚。有利于(或说不妨碍)孩子成长的家庭,可能得具备以下因素:父母的感情稳固且温暖;父母的收入高于(至少不低于)平均线;父母视孩子为独立个体,有指引与疏导,却无恐吓与压制;家庭所在环境不太闭塞。缺失任何一点,都难免形成障碍,需要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额外用力克服。

父母该做的都做了,孩子是否一定顺利成长呢?未必,可能得具备以下因素:身体健康;不是天生邪恶之人(相信我,有天生的罪犯);智力达标。

现在的你,受过良好教育,在专业上、在情感上,都敢选择,也处于主导地位,各方面都不匮乏。从各种标准来看,算是顺利成长。所以,将“幸运”一词用在你身上,不算过分吧?

我想,你唯一缺失的,是“父母的感情稳固且温暖”,他们婚姻失败,却维持一个假象,试图安慰你。至今,多数类似处境的父母,采取了这种策略,正如你的经历证明,这只会给孩子造成混乱:他们体会不到温暖,对父母的关系感到迷惑且恐惧,孩子的认知能力有限,自然而然以为成人间的关系就是如此:冷漠、欺骗、不负责任。自然地,建立不起对他人的信任感。

你处于事业与爱情的低潮期,三十出头,又是人生关键的节点,突然生出迷茫、空虚和恐惧,是很自然的反应。你从小寄人篱下,学会了隐瞒情绪与观点,察言观色,按他人的预期生活,是你的生存术,你是抚养人眼里“乖巧、懂事、省心”的孩子,但你却不信他们能爱你,你也不爱他们。

因为信任是爱的基础,无信任,则生不出爱,信任是种子,爱是果实。

你的面目如何清朗?这个大问题,可以从极小处入手,就是在继续去爱。因为成功地爱,必然补上了信任这一课。爱,作为最温暖的关系,赋予了人生意义,使你不寒冷、不孤单。你爱的人经过身边,你拍拍TA的屁股,摸摸TA的头,轻轻抱一下,或者不由自主说些幼稚的、无意义的话,都让你满足与喜悦,希望如此延续到时间终结最好。

你的起点已经很好,继续强化专业,提升收入,不害怕展示自己的优点,也不害怕暴露自己的弱点,当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他试图接近你时,尝试着不那么快地怀疑与逃跑。人与人之间,是可以建立信任的,虽然我们浑身缺点,我们会吵架、生气,我们也会爱与笑。

爱是人生诸多痛苦的最好解药;爱是人性诸多软弱的最好加强;爱使你能看清自己的面目。

祝开心。

连岳(lianyue4u@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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