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图:Pekka Halonen

这是我在《上海壹周》的最后一篇文章。

这也是我在纸媒的最后一篇文章。其他专栏,不是媒体倒,就是自己停,早不写了,这专栏,早在心里定下时间点,只要能够,写到死吧。

我和这份报纸感情很深,它创立后不久,我就开始为它写专栏,从三十出头写到今天的四十五岁,读者邮件里称呼我“叔”的越来越多。这个岁数改行,已经很尴尬了。我问老婆:我去你们公司当前台可好?泡茶我在行,我话不多,场合需要又能说个笑话,当前台挺合适的。

她说:你不够格。

见证一份报纸从出生到死亡,这是末代纸媒人才有的待遇。

《上海壹周》创刊时,正是资金蜂拥进入媒体的淘金时代。我当时在广州也成为某报的筹办人之一,真到报纸即将出刊,发现自己并不喜欢新角色,对写稿这种苦力活反而念念不忘,也没多犹豫,辞职回到了厦门,收入瞬间急坠,第二个月,只有几百块稿费入账。

当时判断的逻辑是这样:媒体总需要人写稿,我把稿件写好,再勤奋一点,收入不会低的。无论如何,我喜欢独来独往,在家写稿最适合我。

这判断是对的。写专栏养活自己绰绰有余,尤其是我这种最多开了十多个专栏的勤快人。写专栏也是辛苦活,交稿前的焦虑、烦躁及拖拉,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上海壹周》这专栏,早期是周二晚上交稿,我能磨到下半夜,后来拖到周三早上,近期,又到了周三中午。所以,收到报纸即将停刊的消息时,第一反应竟然是:周三的焦虑终于可以结束了……

有点没心没肺,这可能跟我预见到这一天很快到来有关。不意外。

早年,我收到《上海壹周》样报时,虽然过了时效,还得留着,家人朋友还感兴趣,定期来拿,传阅率不低。这个样本也证明对纸媒的需求存在。后来,虽然我自认为文章越写越好,可报纸没人来拿了。因为,智能手机普及了。

在文字(或知识)传播史上,快一定赢慢,便宜一定赢昂贵,免费一定赢收费。这条规律在移动互联时代再次上演。快的纸淘汰慢的竹片,便宜的印刷淘汰昂贵的抄写。在手机屏幕上,你免费在第一时间看到心爱的作者写的文章,你,还会去买报纸?

有人深爱纸质媒介:纸书,纸报刊。它们的逐渐消亡总被有些人替换成“阅读的消亡”,大加抨击,以呼吁人们重新热爱纸媒,甚至渴望政府强力的介入。心情可以理解,大势不可改变。还是要克制,这种话说多了会成笑柄。

阅读的黄金时代才开始。人类史上,人们的阅读量、写作量,从没达到移动互联时代这个高峰。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在大势之下,能做的,只是尽人力,听天命。或许,移动互联的阅读黄金时代开启,我这个写作者却没饭吃了,不得不中年改行,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哭除了丢脸,改变不了什么。

年初,父亲因病在上海浦东仁济医院住了很长时间,我从厦门到他病房,聊了几句,他说,那个赞赏功能……然后摇头叹息。

我的公众微信号刚开通赞赏功能,直接面对读者,可以免费看,看完觉得有价值,可随心意付费。开通之前,我这么不管不顾的人,也有一点点怯意:好歹也在纸媒时代混了一点不大不小的名气,有不错的收入,赞赏开通后,没人看,没人赏,那不是太失败了?

不接受这最坏的可能,只能抱团抱怨“阅读死亡了!”这不诚实。

能做的,只是尽力写,能转型,当然好。没人看,或无人愿意付费,那么,证明我的工作在真正的市场上毫无价值,死得明白。读者的选择,技术的进步,一点责任都没有,我不能怪罪他们。

我问父亲:你想说,那像乞丐?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妹妹不满地说:多么正常的工作!跟其他工作有什么区别?不过是由原来报纸付钱变成了读者付钱,最后都是读者说了算!

我也解释了几句。换成现在,我都不解释了,乞讨,不偷不抢,也是工作。乞丐出售自己的悲情,而写作者,不过是出售自己的文章,产品不同而已。有人买单,工作有价值,无人理会,趁早改行,360行,行行如此。这是世间常态,写作者不必伤感。

亲爱的,只要人还阅读,还交流,作者与读者的爱情就在延续,这是《上海壹周》上的最后一篇文章,但它不是我的最后一篇文章,我们还可以继续谈情说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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