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教我好方法

图:Mary Cassatt

长期有人问我,有什么书可推荐给小朋友?

心头跳出的一直是这答案:金庸先生的《射雕英雄传》。从这部初中读过几遍的书,吮吸了一些营养。当时身边的老师和家长都强烈反对武侠小说(估计现在也有偏见),不过他们多数爱看,兴趣与快乐是诚实的。

《射雕英雄传》是被低估的杰作,在武侠小说中很另类,在于金庸先生描述了适合普通人成长的“学习模型”。主角郭靖,作为男一号,天赋平庸,领悟力不及格,但是朴实、善良,这点像极了大多数普通孩子;他的核心竞争力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一直练到知。一招一式缓慢积累,逼近武学宗师的突破点,最后随心所欲。

这样的书怎能不读?加上语言好,情节紧张,可以成为孩子读完的第一本厚书,积累阅读经验的同时,还得了学习模型。反正作为资质一般,也不快乐的孩子,此书当年给我莫大的安慰:不放弃,我可能也会有点出息吧?现在谈得多的终生学习概念,金庸先生当时就给我了。

质量高、产出大、影响力巨大,金庸先生是华文作家第一人。金庸先生比郭靖大侠聪明很多,但模式一样:逐渐积累。他这些作品是以专栏形式在报纸上完成的,虚构类专栏,可能是最痛苦的写作方式,我写过两年,苦不堪言。

非虚构类专栏,相对好写,感谢媒体和读者赏饭吃,这一直是我的职业,最长的专栏一写十二年。不过早期名声与稿酬的刺激边际效应递减,这活就成“苦役”:每周三早上之前,必须交稿,字数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有几篇,情景历历在目,有心情很低落时写的,有家人急病时写的,有自己生病时写的,有像丧家犬时写的——可这些不良情绪,还不能传递给读者。

到最后,是完成与媒体与读者的契约,只要他们不停止,我就得继续。我视“苦役”为自己的得到。这也与我的自我定位有关系,早年决定以写稿为生,我的想法是,媒体永远需要有人生产内容,这块活最苦,最需要自律与积累,也最不容易被替代,我来做这长工吧,或许饭吃得久一点。

媒体是动荡的行业,不停革新,还好,我可以继续当长工,只不过现在文章发在公众微信。当然,自己写自己发,篇幅不限,焦虑感会降低,可长工本色照旧,还是得在相对固定的时间写一定数量的文章。

人难免都得做苦工,这可能是金庸先生《射雕英雄传》教给我的方法论。

我还用它观察一个地区。一地百年企业多,说明系统稳定,能抵挡动荡;说明诚信经营者多,骗子走不远;说明愿做苦工的人多,才能一代代传递理念与技艺。这世界的幸福与财富,是这么逐渐积累起来的。

我还用苦工论观察一个人。一人能忍寂寞,学艺、坚持,像童年的郭靖,即使回报在多年以后;一人能日复一日用自己的服务与产品赢得客户与尊重,他的自律、能力与品格,都得以体现。这样的人,可以信任,可以合作,可以当朋友,可以从他身上学习,无论他从事什么职业,本质上和金庸一样,是大侠。一个人的成就感,是这么逐渐积累起来的。

即使这人不在中国,是远在荷兰的奶农,他看起来也像郭靖。他从小熟悉的地方有限,不过牧场;家人倒有很多,不过基本不会说话,他们是奶牛;他的偶像是他的父亲,全年无休,每天在牧场工作十多小时。直到他长大,这位牧场新的男主人,发现有限的牧场藏着无尽自然的秘密,自己一一发现;像父亲一样的劳作,比想象的更辛苦,不过,有些深意只通过这劳作显现:他的热情,他的快乐,他的成就感,源于他每天的工作。只有耐下性子,用心做事,一定不会被自然所辜负。

加油,所有的郭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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