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但你不许屈就我

Edward Hopper,New York Movie
一个人想理解爱,我一直建议他去读一本书,弗·司各特·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为这么单纯的目的去读,会不会对不起这部伟大的作品?我觉得不会,而且我有充分的信心,菲茨杰拉德先生在天之灵并不会责怪我的推荐语。

这本书有奇特的魅力,你读了第一遍,你就会读许多遍,就像完美的恋爱,你爱上她,只需要第一眼,然后用一生理解这爱,竟然觉得时间不够。

除了理解爱,你还会为各种目的读这本书。虽然它是一本阅读起来很友好的书,没有一般伟大作品可能有的晦涩、艰深和巨大的体量,但它几乎可以满足你所有智力上的欲望,我觉得,这是它尤其伟大的地方。

在开始写一篇文章前,我有个热身动作,随机打开一本我喜欢书读几分钟,以唤醒自己对好文字的感觉,《了不起的盖茨比》是我用得最多的热身工具之一。

有些作家,将它作为指导自己写作的教材,比如另一位伟大的美国作家塞林格,比如现在红遍全球的村上春树。如果你也想当一个小说家,这本书至少要读30遍,最好背下来,它像一块瑞士名表,零件那么多,但每一句话都放在合适的位置,每一段诗意的描述都不是炫技,是有重大任务,最后组合成严谨的、精美的、繁复而又单纯的结构,告诉你永恒是什么。

这小说可以用来诠释什么是美国梦,什么是奋斗,什么是观念塑造人生,什么是优雅,什么又是高贵,这些大主题,菲茨杰拉德用一个小故事就可以点亮它们,就像一座小小的核电站,供给一座大都市足够的电力。

盖茨比,了不起的盖茨比,他是一个自我养成者,一个贫家子,偶然遇见富家女黛西,坠入爱河。可爱让他更清醒,“盖茨比深切地体会到财富怎样禁锢和保存青春与神秘,体会到一套套衣装怎样使人保持清新,体会到黛西像白银一样皎皎发光,安然高踞于穷苦人激烈的生存斗争之上。”

盖茨比接下来做的,当然不是抨击社会,抹黑富人,哀叹阶层无法跨越。菲茨杰拉德这么写的话,他不过是无数末流作家中的一个,多一个没人知道,少一个没人在乎,一粒灰尘落入一堆灰尘。

盖茨比想的是,我爱的人生于奢华,习惯奢华,我有责任给她奢华。于是,去求功名,去发财。买城堡,举办纽约最盛大的派对,钱似泉涌,花钱如流水。这是盖茨比的爱情观。这是芒格所说的,想拥有一样好东西,最好的办法是让自己配得上它。

黛西终究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奢华中的普通人,她无法长情,她在恭维中摇摆,她容易爱上很多人,她甚至为了逃避交通事故的责任,抛弃了盖茨比,这是盖茨比最后死于谋杀的一个原因。

当盖茨比死时,我不觉得这是悲剧,反而认为这最合适他。一个人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超越了他追逐的阶层,甚至超越了他爱的人。正如盖茨比的好朋友尼克对他说的:那些所有的烂人加起来,也不如你一个。

1924年,正在完成这部作品的菲茨杰拉德写信给自己的编辑,告诉他:我想,我在写一部美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好小说。虽然每一个作家都自大,没有一点自大的病态,似乎也不会从事作家这种职业。但是历史证明,菲茨杰拉德的这次自我评价,是作家中少有的客观。作品出版后,有人马上发现其价值,比如大诗人艾略特说,这是美国小说自亨利·詹姆斯以来走出的第一步。意思是说当时年仅29岁的菲茨杰拉德是美国文学史上最新一位伟大的小说家。

可惜大众发现伟大需要时间,1940年,直到在生活重压之下的菲茨杰拉德去世,这部杰作总共只卖出去了2万多本,他在给妻子的信中,曾沮丧地写道:天呐,我是一个被遗忘的人。近100年过去了,现在这本书每年能在美国卖出30万本,持续塑造美国人的精神。

完美地翻译了这本书的巫宁坤先生,今年8月10日去世,99岁。每次翻开《了不起的盖茨比》,都会想到王小波先生所说,好中文是翻译家创造的。巫宁坤先生的译文,也是一个传奇故事,尤其说明好中文得来不易。
1951年,在芝加哥大学攻读英美文学博士学位的巫宁坤先生,应邀回燕京大学任教,不久后,被学生举报用“美帝的下流坏书腐蚀新中国青年”,指的就是他向学生推荐的《了不起的盖茨比》。从此,巫宁坤先生的人生进入悲惨的时光,1957年,被划为右派,被劳教,被流放,几乎饿死。1979年得到平反。

1980年夏天,《世界文学》,当时全国唯一译介外国文学的月刊,约巫宁坤先生翻译《了不起的盖茨比》,当年10月,译文即刊出。巫宁坤先生吃了半辈子的苦,似乎就是为了完成这次了不起的翻译。

了不起的盖茨比来到中国,耗尽了两位大人物的人生精华,真不容易啊。作为读者,这真是幸运啊。

中秋3天假期,我带在身边的,就是巫宁坤先生译的《了不起的盖茨比》,还有一本牛津版的英文原著,想到有最好的中文与最好的英文陪伴,就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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