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特朗普,为中国送来光刻机

连岳文章
Mikalojus Konstantinas Ciurlionis,Lightning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芯片很重要,制造芯片的光刻机更重要。这两样东西,特朗普现在用来卡中国的脖子。不仅华为吃尽苦头,国内芯片生产龙头中芯国际曾向荷兰阿斯麦(ASML)订购一台EUV光刻机,价值高达1.5亿美元,原本应在2019年初交付,由于美国政府阻扰,这项交易至今仍未完成。可能也很难完成了。
中国最后可能不得不自力更生,既要会做芯片,也要会做光刻机,把气喘舒服一点。有两种令人比较不愉快的声音。一是认为中国肯定会被卡死,中国人做不出光刻机这种伟大机器。二是责怪中国的企业家,早知今日,你们为何原来只想着买?现在有自己的光刻机,特朗普不就干瞪眼吗?
为自己的国庆长假挑书时,选了几本后,看到桌上刚寄到的《光刻巨人:ASML崛起之路》,随手也加到包里。顺便说一声,我对长假的最大期待,就是可以静静地读几本书。平时生活主要也是读书,但总是会被工作和其他事打断,不太像享受。美食美酒美景,都值得期待,但它们给的快乐比较短暂,不像阅读,快乐无穷无尽,打开的视野也无穷无尽。
原想随便翻翻《光刻巨人:ASML崛起之路》就回到自己的假期阅读计划。没想到一翻它就由配角变成主角,完全停不下来,它给了我一个快乐的长假。
读完这本书,第一个想法是,我理解那些原来不做光刻机的中国企业家。做光刻机,相当于赌博,技术与资金密集,但随时可能死掉,即使现在的光刻巨人阿斯麦(ASML)也是如此。光刻机研发不易,却两头依赖,下游依赖几家大芯片生产商的订单,上游依赖光学镜头生产商。任何一头出问题,就会出现生存危机。在阿斯麦之前,光刻霸主是日本的佳能与尼康。日本人统治之前,美国的GCA占据了统治地位。它们都是因为某一个方向出错,错过某一代产品,从而让出市场。
研发出一代成功的光刻机,似乎占领了市场,更大的挑战又开始了。在摩尔定律的驱动下,芯片生产商需要生产更小更精密的芯片,所以需要效率更高更精密的光刻机,这又需要更细的光线更精密的镜头,现在已经用离子束抛光镜头,一次只轰炸一层原子,而这只是开始,永远只在开始,人类现在的制造奇迹,不是古人追求金字塔与长城的更大,而在追求无限更小。所以最后,需要更多的数学家、化学家、物理学家和工程师,想出新方法,发明新工具,从0到1。一次又一次,从0到1。
这是伟大的技术长征,却不是一个好生意。
荷兰人为何去做这个生意?他们可是美国人看不起的守旧的欧洲人。
起因很简单,他们不服气美国人。1962年,飞利浦研发主管里奥·莫里斯发现美国开始制造芯片,他看到了未来的方向,于是对手下的工程师克洛斯特曼说:如果美国人可以做到,我们也能做到。
飞利浦养着一堆自由自在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他们随心所欲。5年后,克洛斯特曼及其团队研发出了重复曝光光刻机原型,可以刻出1微米的线条。1973年,飞利浦的科学家们完成了SIReI,当时世界最先进的光刻机原型。但飞利浦的官僚作风似乎忘了这个项目,科学家们也只是满足于拍张照片,申请专利,然后把机器扔进仓库。
1978年,飞利浦科学与工业部的负责人维姆·特罗斯特从废料堆中找出机器,动用秘密基金重启研发,并从IBM获得一台订单,必须于1982年交货。此后,就是苦难的开始,为解决一系列问题,研发成为资金黑洞,最后特罗斯特失去信任,飞利浦高层命令终止项目,停止赔钱。
1983年,荷兰新锐企业家德尔·普拉多与飞利浦成立合资公司阿斯麦(ASML),接手光刻机项目,他雇用了充满雄心的贾特·斯密特担任CEO。贾特·斯密特将这个士气低落、市场占用率为0,没有一台成品机器的团队扛在肩上。他说,我们要成为世界第一,如果只想当第三,那最好别做。他发现自己的公司毫无竞争力,作为乐观者,他反而看到希望:如果我做出一台最先进的光刻机,那市场就是我的。于是他开始疯狂地鼓劲、烧钱,迎接无数失败。1987年,这个奠定了阿斯麦(ASML)企业精神的英雄凄凉离场。在资金压力之下,德尔·普拉多也被迫放弃企业,飞利浦公司不情愿地接回烂摊子。普拉多悲愤地警告荷兰人:“我们应该把关键的战略产业拱手让给美国和日本吗?那我只能说,去快乐地挤牛奶、搅拌黄油和种郁金香吧。”
这个项目消耗掉两位英雄之后,在飞利浦这棵大树下,终于慢慢有了生气,运气也变好了。1988年,刚安装完机器的台积电发生大火,又订了17台光刻机,阿斯麦(ASML)的财务得以喘息,其后现金流变正。可到了1992年,业绩又跌到谷底,飞利浦只愿再给9个月时间和2100万美元借款。1993年初,阿斯麦(ASML)王牌机器PAS5500上市,公司才活下来。到了上市融资6300万美元后,财务压力缓解。
这本书的结尾是什么?1996年初,阿斯麦(ASML)终于在财务上独立了。当时他们的员工T恤上印着:我们将打败日本人。
谁会去做这么惨的事呢?耗时32年,不过财务独立。而且未来随时会死。
所以,看完这本书,我第二个想法是,中国最后有光刻机,要感谢特朗普围堵中国,让中国的政府、民众及企业家下决心,再难再苦的事都要做。只要下了这个决心,我们的路将走得比荷兰人更坚定,将来我们自己的光刻机工厂,员工的T恤上印着:我们将打败美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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