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庭的样子

连岳文章
Pierre Bonnard
连叔:
我们家有三个孩子,我是家中老大,今年虚岁21了,上大二,是一个很普通的一本。母亲在我初二的时候出车祸去世了,父亲将我们姐弟三人养大,非常不容易。我很感激他,但这些年来我的家庭问题也一直困扰着我,让我感觉很痛苦。
我是农村人,家里少了一个劳动力,对家庭影响巨大,父亲拼命干活也只能维持家中最基本的开销,我也很心疼他,不想给他带来太多负担。所以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我就开始进厂打工,大学期间,从来没有问父亲要过钱。因为弟弟妹妹年龄还小,等到将来他们上大学的时候,我的父亲年龄已经大了,供读他们的任务要落在我的肩上,所以我很努力地学习专业知识,拿奖学金、修读双学位、参加学科竞赛、考各类证书,就是希望将来能够混的好点,让他们能靠得上我。
听起来是个很励志的故事吧,但是最近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努力好像没什么意义了。我的母亲在我记忆中这是一个很美好的人,很温柔,待我很好,我很喜欢她,也很想她。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我想的是好好上学,以后带她去世界各地转转,让她衣食无忧。后来母亲不在了,我想着好好努力,照顾好她的几个其他孩子,想要供读弟弟妹妹也是觉得母亲希望我这样做——她一定希望自己的孩子们都好好的。
自母亲去世之后,就感觉这个世界没有人在意我了。父亲是一个很传统的中国式父亲,严肃含蓄,沉默寡言,他从来没有对我笑过,也没有表达过关心,对我说话也总是为了给我交代任务,总是骂骂咧咧的。我开始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但是对待弟弟妹妹,他又换了一副面孔,耐心且慈爱,偶有打骂,也是恨铁不成钢。我一直安慰自己是因为弟弟妹妹年龄小,爸爸又很忙,抽不出时间来关心我,但有时候又觉得很委屈(其实是有原因的,那年母亲是为了回家看我才出事的,我很愧疚)。
我脑子很笨,也不讨喜,有了今天的成绩是一直以来努力的结果,但是上了大学之后,发现身边优秀的人太多了,又因为我们学校不好,我很担心自己将来能否承担起家庭的重任,总是很焦虑,身体也不好,在学校生过几场大病,没敢跟家里人说。就在昨天,一个人去医院看病,抽血化验,全程害怕的要死。但是回家之后,没有一个人问我,更委屈了。
我知道父亲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供我上学,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也很感谢他,但是除此之外,我真的没有感受到任何来自这个家庭的温暖,也曾想过好好沟通,但最后总是以失败告终。我一直觉得,人是可以经得住苦难的,但前提是有盼头,有希望。但是我觉得我之于我们家,是无关紧要的,而我们家之于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够得上的。
现在的我,没有什么爱好,也不追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也没有特别想成为的人,本想一门心思朝着未来努力,但是我不知道我究竟想要什么?感觉没有努力的意义了。我知道我现在的想法有些消极,甚至有些偏执,但是我真的很迷茫,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希望连叔能帮我答疑解惑。
一个不甚讨喜的原生家庭孩子

一个不甚讨喜的原生家庭孩子:
你有爱好,你的爱好是把书读好。21岁的你不追星,如果这星指的是娱乐明星,那不是什么遗憾,反而是难得的优点,青少年很难抵挡造星业的洗脑,或主动或被动从众追了星,不小心太过狂热(而这正是造星业希望的结果),将耽误人生。对娱乐明星不太在乎,这是成熟的标志,你的很多同龄人再过几年,甚至十年才能达到你今天的境界。
好社会,好国家,是由大量好的基石家庭构成的,它们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是保存、维护与发展了最好的价值。你们家就是好的基石家庭。你听了或许很吃惊,让我讲清楚好的基石家庭的构成,你就不吃惊了。
它的最大特点就是普通。少数家庭靠天才解决问题,这属于变异,机缘巧合,有人特别成功,特别能赚钱,特别有能量,从此难题不再是难题。基石家庭没有变异,没有天才,大家还是普通人,努力了,似乎只是勉强完成任务,感觉好时,也不过领先一点点罢了。
既然都是普通人,它的第二特点就是家里没有圣人,人人身上都有缺点,但缺点不致命。就像你的父亲,他可能不够温柔,或许偏心。可这缺点不会让家垮掉,因为他的优点更强大,强大到支撑了家庭。一个家庭,只要一个成员有致命缺点,比如极度愚昧、极度虚荣、极度轻信,时时造作,天天上当,这家必有灾难。
所以,它最要的特点是没人拆台,人人对家庭的贡献都是正能量。每人每天轻微的正能量累积起来,形成复利,十年二十后就成了巨大的能量,人人不再普通,家庭也不再普通。做到这点,一要韧性,再困难再低落,今天的事都得完成,就像你的父亲,当年痛失好妻子,独自养三个孩子,也要咬牙撑下来;二要善于原谅,家人之间互相挖缺点,挖伤害,那可以越挖越多,再善良的普通人,小毛病也是一大堆的。你父亲这种负责任的人,我觉得,他言语对你不够温柔体贴是可以原谅的,要知道,负责任已是最大的温柔。况且,他真是一个苦命人,陌生人都会怜悯他,别说你是他的孩子。你21岁了,已是时候生出悲悯之力,体验他的苦,同情他的弱,在这悲悯之中,你自己的苦与弱也会消失。
你和你们家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你不必害怕,也不用想太远,每天把书读好,把自己的身体调整好,即可。你来自这么好的一个基石家庭,大学毕业时,有知识,又传承了父亲一样的韧性与责任感,你的能量可远不止带领好一个家庭。
祝开心。
连岳

(我的邮箱:lianyue@xmlykd.com,来信请谨慎,只会在微信平台公开回复,并授权我用于图书汇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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